——“文学史不应是胜利者的清单,而是所有语言幽灵的合唱。”
一
《日耳曼中世纪文学》是由阿根廷文学大师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与作家玛丽亚·埃丝特·巴斯克斯合著、崔燕翻译的学术随笔集。该书聚焦日耳曼民族的中世纪文学遗产,以独特的文学视角解析其文化根系与文学价值。博尔赫斯在序言中开宗明义地提出:“日耳曼”——它既非地理疆域,亦非政治实体,而是以语言、神话和部族传统为纽带的文化共同体。这一视角贯穿全书,将英格兰撒克逊文学、德意志文学与斯堪的纳维亚文学视为同源异流的三大体系,打破了国界的限制。
这篇读书笔记中我将着重记录书目第二部分“德意志文学”部分的内容。这部分以《希尔德布兰特之歌》、《福音书》、《尼伯龙根》等十几篇诗与散文为例,介绍分析由古代德语书写的古老文学特色。
德意志文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英格兰撒克逊、斯堪的纳维亚文学共享日耳曼文化基因,但其独特性在于对“命运无常”与“伦理困境”的深刻探索。例如,《希尔德布兰特之歌》中的父子决斗超越了简单的命运悲剧,直指日耳曼荣誉观的内在矛盾——当部族忠诚与血缘亲情冲突时,英雄必须选择“以剑证明荣誉”;《尼伯龙根之歌》中齐格弗里德的屠龙壮举与宫廷阴谋,既是对氏族英雄的礼赞,也是对人性贪婪的审判 。
令人遗憾的是,这些古老的文字已然逝去,只能由博尔赫斯这样的热忱学者在故纸堆中埋头苦战,为我们再现屠龙英雄的荣光。他在书中写到:“史学家认为,一〇六六年诺曼人征服英格兰这一事件恰好为盎格鲁—撒克逊文学画上了句号,但这并非盎格鲁—撒克逊文学终结的原因。早在诺曼人的船队登陆英格兰的一百多年前,当地语言就开始出现了分化,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入侵则加速了这一分化。词尾的屈折变化和语法中词的阴阳性消失不见了,发音不再精确,韵脚取代了头韵的位置。德国丝毫没有受到外来影响,语言也经历了同样的自然变化过程。早期文学中的两种语言,上古德语(Althochdeutsch)和古撒克逊语(Altniederdeutsch或Altsächsisch)于一〇五〇或一一〇〇年前后就绝迹了。”
博尔赫斯在这一章的结语中对德意志文学的收束同样是精辟的:“悲伤、忠诚和勇气铸就了最初的德国诗歌。明显的血缘关系证明其与英国诗歌之间存在紧密的姻亲关系,而与北欧诗歌之间却存在较大差别。诗歌的格律与用词十分简单,没有像冰岛诗歌中那种对现有比喻的比喻,也没有琴涅武甫神秘签名中的个人化独特特征。从文学起源上来说,德国一直认真歌咏年少的勇士,歌声却未能给歌德与荷尔德林留下丝毫痕迹。”
二
观察古代文学是有趣的。站在21世纪回望这些古老的史诗,从简单而又精巧的“双词技巧”比喻构成的“鲸鱼之路”走出的是古老文字修辞遗泽,曲折而浮夸的故事情节背后是氏族与封建的撕裂与融合,游吟诗人和修道院修士共同书写德意志从多神崇拜到基督宗教的皈依之路。即使在文字的布局与构思上未必媲美后世的文学经典,但这些不朽的诗篇依旧在修道院的书架上安静地等候后世的学者从故纸堆中翻出,再次发出古人心血结晶的光辉,如同英雄之书里的诗段一样——“Es leuchtet also klare, Recht als der sonnen schein(它明亮地闪耀,恰似太阳之光)”。
另一大令人惊叹的阅读体验便是品味书中提供的这些古老诗句的原文片段。作为正在学习第二门日耳曼语言的人,那些略显熟悉又陌生的文字令我悸动。我从来都认为学习更多语言是无比幸运的事情,这意味着你掌握了跨越时空之海,抵达其他古老民族创造的黄金海岸拾贝的能力。在字里行间,偶遇存续至今的词汇,再启唇轻读,更多熟悉的音节被对应到词句上——还有形死神未灭的字母组合被发现。这里没有希腊化的ph音节,足够硬的辅音和开口元音的组合,即便气声轻诵读,也能感受到那种明亮而充满棱角的发音方式,一窥粗犷森林中,在暴力、战争与血中迸发而出的日耳曼尼亚的野蛮生命力——这同时也正是令身处颓废罗马的塔西佗感到震撼的地方。
我认为读书最重要的便是感知,不止感知情节与修辞的文学之美,要更深入感知语音和文字本体的灵动,最后是感受整个文章这一有机结合体的总能量场。我在阅读《日耳曼中世纪文学》的时候便经历了这样的过程:先是因悲情叹息、为头韵与复合词比喻兴奋;再到享受唇齿间摩挲着的古代音节;最后,对篇章中蕴含的、未被驯化的“野蛮”力量肃然起敬。
博尔赫斯的《日耳曼中世纪文学》最终揭示:这些古老语言书写成的文学的本质是“所有语言幽灵的合唱”。从英雄传奇到宗教诗歌,从沃登治愈跛脚马的咒文到亚历山大手中的一抔黄土(亚历山大大帝之歌),德意志文学始终在撕裂与缝合中重构自身,以“未被驯化的野性”叩问人性的深渊。在全球化时代,这种野性恰是我们抵御同质化、重审文明本质的珍贵遗产。
三
谨以此致敬: 致敬为哥特人创造文字的乌尔菲拉主教,你使日耳曼文学有了美丽的载体; 致敬那些无名的史诗歌者,你们让英雄的光辉与古老精神得以存续; 致敬如博尔赫斯与巴斯克斯这样的学者,令语言幽灵的合唱再度回响; 致敬译者崔燕,以中文重现这片辽阔的文学风景; 也致敬所有曾书写、吟唱、使用自己语言的普罗大众—— 正是我们每个人,让我们的语言和文字承载着民族的精神与情感,在时间中继续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