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女勇士·无名女人》有感

今天汤亭亭女士将一个亡魂带到了我眼前,那是一个溺死的水鬼,她生前曾遭遇作为旧社会女性似乎能遭遇的几乎一切丑恶与苦难。

“‘我’的姑姑”——我们今天只能如此称呼她——因为怀上自己丈夫以外男人的孩子而死去了,被所有人遗忘地死去了。“妈妈”用最恐怖的语言将她创造出来,好让诅咒永远延续下去。但“我”——那个叛逆的叙述者——却一遍遍思念、追想,将姑姑的人生编织进自己的生命,将她写进文字,封入书页。

姑姑生前究竟如何生活,已成永久的谜。唯一被知晓的是她的结局:在无边的黑夜中独自产子,随后与婴儿一同死在太阳升起前。在生命降临的时刻,在女人成为母亲的时刻,亲情、关怀、快乐与爱全都离她远去。星星也仿佛飘远,夜空对着躺在旷野中的她张开黑洞般的大口,让无穷尽的恐惧吞噬她。一颗荒野中的惨淡孤星。她耗尽全力,翻过篱笆,爬进猪圈,试图哄骗神明,只为让孩子能如猪仔般顺利诞生,不为生产的剧痛所夺走。黎明她抱着吮吸乳汁的婴儿走入井中,所有哭喊与啼泣都淹没进水,归于寂静。

但是“我”用却重复变奏的叙事,一次次地重写“姑姑”的人生。她是被同乡熟人强奸的不敢反抗的无助女人,是在守活寡的生活中春心萌动的风情少妇,是搞外遇被赶出婆家的丢人媳妇,也是丈夫不在时被接回娘家的受宠“千金”。“姑姑”就这样活了过来,她再度悲伤、欢笑,欲望让她的心不只为生存而跳动,她发髻中溜出的几绺青丝又在脸庞周围轻飏。她活过来了,星星重新聚拢,黑暗合上巨口,世界不再背身而去。重章叠唱的笔触中,“姑姑”在我瞳孔的倒映里重新呼吸,凝结于滑下的泪珠里,复活一次,一次,又一次。

可是,姑姑真的会活吗?哪怕只是在文字与想象之中?“姑姑”希望自己活过来吗?无论以何种方式?啊,她终究只是一个亡魂,一个哭哭啼啼的溺死鬼,耷拉着湿淋淋的头发,皮肤泡得肿胀,一声不响地坐在水边,等着拉人下水,好做他的替身。“姑姑”是“妈妈”创造出的亡魂,是从旧社会的恶土中被捏出来的,萦绕在美国上空、附身在汤亭亭的亡魂。这亡魂,成了旧中国另一种未被清算的可能——不知革命,无关改造,被第一代华人移民原样携至唐人街,在书页与言语间不断附身,在半殖民地阴影于海外的延续之地,反复展演中国的伤痕。

在两广的偏远村落,社会运转长期依赖家族与宗法。旧礼教将她压倒:裹脚、嫁给一面之缘的男人。当她的行为打破村庄里土地与时间的脆弱平衡,便受到私刑的审判。旧中国的贫瘠迫使男人漂洋过海谋生,而《排华法案》却将他们的女眷锁在故土,制造了无数分离与苦难。直至水灾与日军同来的那年,广东新会的这个小村子终于失序,亲戚戴上面罩化作暴民,以审判之名行掠夺之实,菜缸倒地,亡魂升天。

就这样,未被净化的苦难跟随淘金潮全盘来到了美国的唐人街,在一位依旧承受着歧视与压力的华人妈妈口中被吐出,继续自发地对亡魂进行无声的审判。这里没有组织,也没有政府为他们革除积弊,黑暗只能被继续咽下,一切全凭他们自己消化,或是传递下去,再在某一日重新吐出。

值得庆幸的是,我生活在一个线性发展的清晰世界,而非那个在加利福尼亚看见广东阿公的性器搭在餐桌上的错乱时空——这样的亡魂,还不具备侵入此间现实的愿力。

2026.1.16